红火持续了二十天上下,而且看架势还要继续。这么受欢迎的原因,这些日子林舟也跟陆游他们讨论了一番。一来是味道的确不错,人类对甜味的追求可以说是病态的。二来就是林舟的市场营销的确是相当可以,二十天...赵眘见秦桧脸色铁青,却未发一言,只将那本《林舟》搁在石桌上,指尖缓缓摩挲着封皮上烫金的两个字——墨色沉厚,笔锋凌厉,不似坊间粗制滥咧的印本,倒像是临安御用雕版坊新刻的初印样书,边角尚带木纹余香。他没拆封,也没翻开,只是盯着那书名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,喉结上下滑动了一回,才低声道:“这书……谁写的?”“我。”林舟刚啃完第三个包子,油星子还沾在嘴角,闻言擦了把嘴,把筷子往桌上一搁,“你不是看我写的嘛,连名字都给你印上去了。”秦桧没理他,转头看向陈寿长:“太傅,此书可曾过目?”陈寿长正捻起一撮炒松子儿慢条斯理地剥着,闻言抬眼,目光清亮如古井:“翻了三遍。前两遍是看字句,第三遍是看脉络。书中所录,非妄语,亦非虚构。自绍兴七年建康军器局始,至今日南城粮仓之实储、临安市舶司年入折算、江南各州府田亩隐匿之数、甚至汴京旧宫内库残档所载宣和年间织造绢帛之价,皆有出处。有些地方,老朽当年亲自查过,分毫不差。”张侍郎端起茶碗啜了一口,忽而轻笑:“山长何必说这么明白?您这是把刀递到他手里,还帮着他磨了刃。”秦桧没笑。他忽然伸手,一把将《林舟》推至桌沿,书页哗啦翻动,露出内页密密麻麻的朱批小楷——那是他昨夜伏案所注,字字如钉,句句带刺,却无一处错漏,更无一句荒唐。“你说你未来人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近乎耳语,却让院中几只打盹的芦花鸡都惊得扑棱翅膀飞上了墙头。林舟点点头,叼起一根草茎咬在齿间:“对。二零二四年十一月十七号下午三点四十二分,我正在山东威海刘公岛海军基地码头给055大驱做物资交接,突然眼前一黑,再睁眼就躺在你们钱家书院后巷的臭水沟里,身上还挂着‘巨舰横宋’四个字的电子铭牌——现在那玩意儿被我焊在了南城码头的旗杆顶上,风吹日晒,锃光瓦亮。”赵眘“噗”地笑出声来,忙又掩嘴,肩膀直抖。秦桧却没笑。他忽然起身,绕过石桌,走到林舟面前,离得极近,近到林舟能看清他眼角细密的皱纹与左眉梢一道浅淡的旧疤。他盯了林舟足足十息,忽而伸手,一把攥住林舟左腕——力道极大,指节泛白。林舟没挣,只觉腕骨微痛,却见秦桧另一只手已飞快扯开他左袖,露出小臂内侧一道三寸长的暗红疤痕,形如弯月,边缘微微凸起,皮下隐约可见金属反光。“钛合金缝合线?”秦桧声音发紧。林舟一怔:“你怎么……”“绍兴十年冬,鄂州军北伐归营,冻伤溃烂者三千七百二十一人,其中六十三人截肢后以银钉固骨,余者皆敷药裹布,无一用此物。”秦桧松开手,退后半步,呼吸略重,“此疤生新肉三年有余,皮下金属未蚀,色泽如初——非百年匠工所能为,亦非今世医者所知之术。”林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,忽然叹气:“得,这下真瞒不住了。”张侍郎搁下茶碗,身子前倾:“那你既来自后世……可知岳帅之死,究竟为何?”风忽然停了。院中那只老母鸡也止了咯咯声,歪着脑袋,呆呆望向众人。林舟没立刻答。他弯腰拾起地上一根枯枝,在青砖地上缓缓画了个圈,又在圈中点了个点,接着画了三条线,分别指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,最后在线头写下三个字:金、宋、蒙。“岳飞不死于金牌十二道,不死于大理寺狱,不死于风波亭。”他顿了顿,枯枝尖端重重戳在那个“宋”字上,“他死于‘共识’。”“共识?”赵眘皱眉。“对。一个全天下人都心照不宣的共识。”林舟抬眼,目光扫过秦桧灰败的脸,扫过张侍郎紧绷的下颌,扫过陈寿长深不见底的眼,“金国要他死——因为他打得太狠,打乱了他们以战迫和的节奏;朝廷要他死——因为他功高震主,更因他真想收复中原,而收复之后,就得清算土地、重编户籍、裁撤冗官、整顿军屯……这些事,谁干谁死。”“可他是主和派!”赵眘脱口而出。“主和派?”林舟冷笑,“主和派巴不得他活着——活着就能继续当靶子,替他们挡骂名、耗国帑、压民怨。岳飞一死,和议立刻签成,金人满意,朝臣满意,士绅满意,连临安酒楼里的说书先生都满意,因为‘精忠报国’比‘均田免役’好讲多了。”秦桧闭了闭眼,喉结又滑了一下。“所以你真不怕二圣回来?”林舟忽然问。秦桧睁开眼,眼神竟有些疲惫:“怕。但更怕他们回来时,身后跟着十万饥民。”院中寂静得能听见远处南城码头卸货的号子声,一声,两声,悠长而沉。张侍郎忽然起身,踱至院角那架闲置的旧水车旁,伸手拨弄了一下锈蚀的木齿:“状元郎,若给你三年时间,你能建起一支……不靠士大夫供粮、不靠豪强输饷、不靠朝廷拨款的军队么?”林舟没答,只问:“你想要多大?”“三万。”“多久?”“两年。”林舟吹了声口哨,把枯枝往地上一丢:“行。但有两个条件。”“你说。”“第一,所有兵员,必须从流民、逃军、刑徒、溃卒、弃婴中选,宁缺毋滥,不收一个良家子。”张侍郎点头:“可。”“第二,这支兵的粮秣、甲械、薪俸、抚恤,全部由我来管——从南城码头开始,所有进出货物,无论绸缎瓷器还是胡椒乳香,每船抽一成‘海平税’,专款专用,账目公开,每月贴榜于临安各坊门首,任百姓查验。”张侍郎沉吟片刻,忽然笑了:“你这是要在我大宋境内,另立一个朝廷。”“不。”林舟摇头,“我要立的,是一个规矩。”这时,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,伍璧拎着个竹篮进来,篮子里码着七八个青皮西瓜,表皮还带着露水。他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,拍了拍手:“刚从太湖西山运来的,冰镇过了。”赵眘立刻伸手去拿,却被秦桧按住了手腕。“等等。”秦桧盯着那西瓜,忽然问,“此物……产自何处?”“岭南。”伍璧答得干脆,“不过不是岭南本地长的。是用海船从占城运来的种苗,在泉州试种成功,今夏第一批结果,我让人挑了最好的送来。”秦桧拿起一个西瓜,托在掌中掂量片刻,又凑近嗅了嗅,眉头越锁越紧:“占城……何年通商?”“绍兴三十年,占城遣使入贡,献稻种三斛、甘蔗苗百株、椰子树二十棵。”伍璧挠挠头,“这事儿记在《宋会要辑稿》食货六十七卷,您要是不信,我现在就能背出来。”秦桧没说话,只将西瓜轻轻放回篮中,又慢慢解开自己右袖——露出小臂上一道几乎愈合的旧疤,位置、形状、长度,竟与林舟臂上那道钛合金缝合痕惊人相似。“绍兴十五年秋,我随李宝将军巡海至密州板桥镇,遇倭寇劫掠商船,混战中被断桨所伤。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“当时军医以金丝穿骨,以鹿筋续肌……那金丝,至今未取。”林舟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。“你那金丝……可还留着?”他声音发紧。秦桧点头,解下腰间玉佩,翻转过来,背面赫然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暗金色薄片,表面浮着极淡的蓝灰色氧化层。林舟一把抓过,凑近细看,手指微颤: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“钛?”伍璧凑过来,嘿嘿一笑,“您猜对了。我们刚来那会儿,在临安皇城司地窖里挖出一堆锈烂的‘神臂弩’机括,里面就有这种东西。后来查了《武经总要》残卷,发现天圣年间有个叫‘李守仁’的工匠,在汴京军器监偷偷改过弩机,说是要‘轻其重而坚其质’,结果图纸被焚,人被发配琼州……我们顺藤摸瓜,在崖州找到了他后人,翻出一本手抄《机巧秘录》,里头画的就是这玩意儿的炼法——用海盐烧炼赤铁矿,加‘天外陨铁粉’调和,再经九炼九锻……”“陨铁粉?”张侍郎失声,“哪来的?”伍璧眨眨眼:“去年秋天,钦天监奏报,有火流星坠于登州蓬莱山,碎成七块,最大一块重逾千斤。我们连夜赶去,抢在官府封山前,刨出了三百六十斤。”林舟盯着那枚钛片,忽然长长呼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肩头万钧重担。“原来……你们早就在做了。”“不然呢?”伍璧耸耸肩,“你以为我们真是来旅游的?”这时,南城方向忽有钟声传来,浑厚悠长,连敲七响——那是钱家书院晨课结束的讯号。紧接着,数十名少年学子列队而出,衣衫虽旧,却浆洗得干干净净,腰背挺直如松,每人手中捧着一本蓝皮册子,封面上烫着四个小字:《海国图志》。为首的少年抬眼看见院中诸人,脚步一顿,随即快步上前,单膝跪地,双手高举册子:“禀山长、侍郎、郡王、太傅、状元郎——南城学堂‘海事班’第一百零七期结业,全员通过水文、航路、罗盘校准、海图测绘、战船构造五科考校,愿赴南城码头,听候调遣!”林舟看着那少年额角未干的汗珠,看着他指节上因常年握笔而磨出的老茧,看着他眼中灼灼燃烧的、毫无杂质的光,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。他慢慢蹲下身,与那少年平视,伸手接过那本《海国图志》,翻开第一页——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绘的航线、标注的洋流、计算的潮汐,页脚还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癸未年六月廿三,随林先生登‘福船一号’测东海黑潮,浪高三丈,吐了三次,未晕。”林舟喉头一哽,把书合上,塞回少年手中:“起来。明天卯时,码头见。”少年起身,挺胸,抱拳,转身,带队离去。脚步声整齐划一,踏在青石板上,竟如鼓点般铿锵。院中又静了下来。秦桧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锤:“若……真能成军,你欲以何为名?”林舟没答,只抬头望向远处——海天相接之处,一抹灰影正破浪而来,船头高悬一面玄色大旗,旗面无字,唯有一轮银白满月,静静悬于墨色云海之间。风起了。那只老母鸡振翅飞上院墙,昂首啼鸣。林舟抬手,指向那艘船,声音不大,却斩钉截铁:“就叫‘月轮军’。”话音未落,南城码头方向,忽有号角长鸣,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低沉,苍凉,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锐气,仿佛自千年之外穿越时空而来,又似从万里深海之下破浪而出。赵眘第一个反应过来,霍然起身,一把抓起桌上那本《林舟》,撕下扉页,就着砚池浓墨,挥毫疾书四字:**月轮初照**墨迹未干,他已将纸页高高举起,迎向海风。纸页猎猎翻飞,墨色淋漓,如血,如火,如破晓前最沉的那道光。张侍郎沉默良久,忽而解下腰间鱼袋,取出一枚铜牌,正面刻“枢密院承旨”,背面却用极细的刀锋新镌二字:**月轮**。他将铜牌轻轻放在石桌上,推至林舟面前。陈寿长端起酒壶,为自己斟满一杯,又为林舟满上,酒液澄澈,映着天光,竟似流动的银河。他举杯,声音苍老而温厚:“老朽不善饮,但今日,愿为‘月轮’,敬一杯。”秦桧久久未动。直到那艘玄色巨船驶近码头,船头水花炸开如雪,他才缓缓抬起手,摘下头上乌纱,露出满头霜色。他将乌纱置于《林舟》之上,又自怀中取出一方素帕,展开,帕上绣着半阙词,墨色已淡,字迹却仍清峻:**“驾长车,踏破贺兰山缺。壮志饥餐胡虏肉,笑谈渴饮匈奴血。”**——词尾空白处,新添一行小字,墨色犹湿:**“此非岳王原句,乃林舟所补,戊寅年夏,秦某亲见。”**他将素帕覆于乌纱之上,双手按定,深深一揖。院中风骤烈。那本《林舟》、那方素帕、那顶乌纱,在风中微微颤抖,却始终未散。林舟看着这一切,忽然笑了。他拿起桌上那根枯枝,蘸了点酱油,在青砖地上,郑重写下最后一行字:**“巨舰横宋,不为征伐,但求——人,不饿死;地,不荒芜;书,可尽读;海,能远渡。”**墨迹蜿蜒,如一道尚未干涸的河。远处,月轮军旗舰甲板上,第一面玄色大旗正冉冉升起。旗面无字。唯有满月一轮,清辉遍洒,照彻大宋万里海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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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5章、我不找事,事他妈来找我
作者: 伴读小牧童 发布时间: 04-0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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